马志春：关于数据要素产权交易的几点新认识

近日我参加上海市政府举办的2021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数据要素市场论坛，听到国内外专家关于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的精彩演讲，对数据要素市场的未来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基于互联网、人工智能、云计算、物联网、大数据的广泛应用，中国的产业数字化转型在很多方面领先全球，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在中国讨论数据要素市场建设问题，无疑是特别有意义的事情。

在未来，可以确定的是数据要素的产权交易一定会大行其道，但是当前基于理论体系、技术进步、法律空白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决定了我们不能完全站在传统思维框架内考虑问题，所以对于这个新的生产要素仍然有太多的问题需要研究解决。与会的政府官员和专家学者也都普遍怀着一种谨慎乐观的态度去大胆设想、小心求证，提出了很多不同维度的认识，这对于我们产权市场的从业者而言，不论向哪一条思维路线推进，都是宝贵的实践。以下，基于大家普遍关心的问题和我的思考，整理了几点认识分享给大家。

一、数据要素与传统要素的产权特征不同

首先数据要素的核心与其他生产要素一样也是产权，但数据要素的产权特征却完全不同于传统生产要素。从现代产权制度“归属清晰、权责明确、保护严格、流转顺畅”的大原则来看，传统生产要素基本上已经解决了制度层面的产权界定问题，在现实层面也已经形成了生产要素产权化的规范实现路径。而数据要素正处于蓬勃发展的快速积累期，虽然大家已经看到了数据要素在未来不可限量的规模和应用场景，但在制度设计、法律保障、技术实现、要素质量等方面仍然没有清晰的产权化路径。多数专家学者是沿着传统生产要素产权化的逻辑去思考问题，这是人类经过长期实践证明的方法论，可以说毋庸置疑。但问题是按照这个逻辑会将数据产权泛化在传统产权的分析范畴内，会让实践者的思维在物权、债权、股权、知识产权的横向分类和所有权、使用权、收益权、处置权等纵向分类的矩阵当中徘徊，以产权的物理性存在为前提思考数据产权，有可能在短时间内难以实现理论突破。

因此，我们是否应当增加几个维度去思考数据要素的产权问题，例如时间维度、科技维度、应用维度和能动性维度等。这是以数据作为生产要素对于社会生产所发挥的作用为出发点，有点像人的思想或基因之于生命体一样，可以形象地将数据产权的存在表现为以产权的生物性或生命存在作为前提。

我们举个例子来看数据要素，会发现很多数据的产权特征都突破了我们的常规认识。据报道，数字艺术作品《每一天：前5000天》由美国数字艺术家Beeple创作，他从2007年起每天创作一张数字艺术画作品，累积了5000张数字作品组成一幅数字作品，并兼可每张点击放大。该作品以区块链技术处理后具有独一无二的标识，近日在佳士得拍卖行以非同质化代币（NFT）形式拍卖成交，成交价达6934万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4.5亿元。作者用了14年的时间积累让一幅数字作品卖出了天价，这一组图片数据的价值是体现在艺术上还是体现在时间上呢？是每一条数据都有价值而实现累加，还是5000条数据组合而成的作品有价值呢？投资者获得的是数据资产呢还是获得了一幅艺术品，见仁见智。

除此之外，数据作为生产要素应当参与社会生产，而数据要素的价值实现过程可能是以毫秒级别的时间来计算的，这就改变了我们对传统产权的交易认知。例如我们经常看到的手机导航系统所应用的移动位置数据即时共享过程，不但让数据产权的交易、交割瞬间实现，并且在数据应用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变换着共享数据要素的产权内涵。由于数据应用主体的能动性，决定了数据要素在被使用的过程中还会产生新的数据，而且新老数据会瞬间融为一体，让数据要素的传统产权边界随时发生着变化。因此，数据要素更像是一个存在于生命体中的想法或技能一样，伴随着市场有机体的活动，始终在不断的生长、增强或灭失，所以数据要素的产权交易必然与传统要素不同。

二、数据要素市场与传统要素市场的建设逻辑一致

市场是人类相互之间交易生产、生活资料的平台，市场体系建设应当满足市场供求主体的需求，所以数据要素市场也应当符合市场形成的一般规律，即资源要素、资产和权益要素、产品要素三个层次的市场体系。我们把数据市场体系也分为这三个层次，每个层次都有独特的供需内容和存在形式，每个层次的市场都遵循不同的建设标准和交易方式，每个层次的市场都存在不同的服务对象和交易主体。

第一个层次是数据资源交易市场。我的理解这是产生数据和数据初次交易的平台，因为有互联网技术才让分布在世界各地的人们通过平台实现联结，而这种联结的附产物就是数据的交易。网络平台的作用是构建万物互联的基础设施，登录平台的人或机构利用平台满足了自己的工作、生活需要，但也在平台上留下了自己的足迹数据，这就是基于平台和用户之间的一种近乎等价交换的数据交易，当然前提是各方出于自愿进行的一种非货币交易，有点像原始市场状态下的易货交易。这种数据交易经过长期积累就会形成数量可观的数据资源，所以我们可以把各种互联网平台所构建起来的虚拟空间称作数据资源交易市场，交易的一方主要是平台组织，而另一方则是所有登录平台的自然人和法人机构，交易的数据可以是数字、文字、图片、视频、音频等各种形式，但它们的介质或公约数都是不可视的代码形式，这个市场非常之大。在互联网不够发达的社会，可以说数据主要集中的政府部门，但在互联网大行其道的当下，社会网络平台产生的数据已经远远超过了政府公共数据的规模，而且这种趋势仍在加强。因此，数据资源市场尤如开发不尽的矿藏，平台通过数据采集技术、系统日志等手段不断汇聚数据资源，不但每个平台的数据在持续增长，而且平台的数量还在不断的增加。所以可以毫无悬念地认为，数据资源交易市场一定是人类规模最大的市场。

第二个层次是数据资产和权益市场。平台上无差别的、以代码形式存在的数据其实是没有什么现实意义的，而经过清洗、过滤、标注、分解、组合等技术手段加工，并按照一定的需求目标模型塑造出来的可视化的数据集、数据流或图表、文字等就可以被生产环节所利用，对社会生产提供决策依据、改变其业务流程、引导其他要素的投入方向和规模等，这就是平台上的数据由代码升级为数据资产和权益的过程。当然这种数据赋能生产环节的过程就不是无意识或简单的易货交易了，因为双方对数据价值的高下、数据模型的水平、专业知识的引领、数据规模和使用时间的长短，以及数据投入的预期等都会影响数据资产和权益的质量和价格，因此数据资产和权益市场就成为了一个没有办不到、只有想不到的市场。数据资产和权益的供给受到生产经营需求的牵引，靠人类智慧赋能数据资源，靠信息技术对数据提炼和挖掘，数据资源转化为数据资产和权益的过程凝结了针对数据需求的管理创新和技术创新。因此，数据要素的产权特征主要体现在数据资产和权益层面，在理论上，我们就可以用现代产权理论框架来规范数据资产和权益交易活动，数据资产和权益市场就是以产权交易为核心的市场，主要以B2B的模式完成交易，因此，各地产权交易所完全有能力向数据资产和权益交易领域拓展，应当成为这个领域最主要的建设者。在此基础上，数据资产拥有者甚至可以依托数据资产和权益作为底层资产开发数据信托、数据债券等衍生品市场，通过数据资产资本化的路径发现数据要素的最大价值。

第三个层次是数据产品市场。数字化已经渗透到我们每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个人消费数据产品已经成为常态，最简单是公民对政府公共数据的查询和其他社会服务，比如企查查、天眼查，以及涉及气象、交通、信用等方面的数据应用平台都是为全社会提供数据消费服务的平台，未来政府还会开放更多的公共数据为全社会提供免费查询、商业开发和创新创业服务。此外，社会平台上的大数据更是在确保安全和隐私保护的前提下利用新技术开发出无穷无尽的数据消费品，而且已经涉及医疗、教育、法律、生物、安防等等越来越多的行业。这个数据产品的销售市场是一个B2C的市场，交易方式灵活多样，消费者以C端为主，B端更多是以移动应用形式存在，根据消费者需求进行产品定制并即时交付消费者，因此这个市场就会体现的五花八门、丰富多彩。

总之，包括数据资源、数据资产和权益，以及数据产品在内的数据要素市场必将是一个多层次、多模式、多业态的市场体系。

三、数据质量和数据共享是大家最关心的内容

到目前为止，理论界和实操部门对于有关数据要素的定义仍然存在很大的分歧，急需国家启动数据立法为数据要素赋能，也需要产权市场构建以数据资产和权益交易为核心的市场体系作为有公信力第三方为数据交易赋能，弥补数据要素市场体系的短板。

因为数据要素的特殊性，决定了数据要素具有可复制、可拓展、可延伸、不可验证和非排他性等特征，加上现实当中有很多数据要素往往无法了解数据供应源的合法性，以及日新月异、快速迭代的技术革新都让数据价值充满了不确定性，这就让越来越多的专家学者对数据质量产生质疑，例如数据资产缺失的质量由谁来保证，数据权益不能兑现的责任由谁来承担，数据产品的权威性谁说了算等等，这都会影响数据交易的活跃度和可持续性。

所以与会专家学者的共识是数据要素市场建设应当小步快跑，而且每一小步都要快马加鞭，以便既能灵活应对技术革新的变化，又能适应当前数据要素交易的现实需求，而在目前的状态下，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服务于数据资产和权益为主的产权市场这个层次的数据要素市场最为关键。专家们认为，国家应当从顶层设计层面构建数据要素的根服务系统，建立数据要素资源的公共基础设施，要能够打通各地各类数据平台之间的管道，以便发挥出数据共享的更大价值。这是新发展理念在要素市场布局的直接体现，也恰恰是我们产权市场当前最主流的发展愿景。

所以大道至简、万法归一，数据要素市场一定会成为产权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产权市场的理论框架一定能成为数据要素市场的基础遵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