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变中国产权市场创新成长逻辑的三种可能

马志春

只有大市场才能孕育大产业，而反过来大产业的发展成果也会形成大市场，这个规律无论是在商品市场还是在要素市场都是一样的。所以，如果我们把产权市场当作中国未来各种要素跨区域流转的大市场来看，而不仅仅是资本市场这样的唯一要素配置机制时，我们就能从更宽广的视野看到中国经济发展过程包含着产权市场的创新成长逻辑。

我们都知道促成中国经济发展奇迹的根本原因之一，就是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要素价格便宜，而在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全球化国际分工体系之后，就是充分发挥了要素价格这一比较优势，以超级大的经济体量融入和改变了世界经济的原有格局。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中国的要素价格早已提高，甚至已经引起部分低端加工产业向境外转移，而此时的中国又以庞大的产业覆盖面和跨区域的供应链支撑系统，以及高效率地经济组织运行能力维持了强大的国际竞争力。中国经济崛起的经验启示我们：超级大的交易规模与融入跨区域的大市场互为条件，要素价格在市场化机制的影响下会不断趋于均衡，而组织广阔大市场内的分工与合作是进一步降低交易费用和市场可持续繁荣的根本原因。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实施的是先富带动后富的发展策略，各省和区域间的生产要素竞争成为一种常态，政策优先、理念创新和经济组织能力强的地区占有了先机，拉开了国内区域经济总量和发展质量间的差距。现如今，各地以行政区划为界，不同程度的地方保护主义和市场分割现象依然存在，特别是在生产要素市场上，如用地指标和户籍制度对土地和人口流动就影响很大。与此类似，以地方政府为主导的各地产权市场支撑全要素、跨区域流转的全国性市场就显得乏力了，信息技术跨越区域甚至跨越国界的特性没有在产权市场形成相应的线下组织力量，产权市场的数据共享和国际化交流严重不足。

在当前中央强调共同富裕的大背景下，各类要素的跨区域甚至跨国境自由流动已然成为了不可逆转的大趋势，新一轮的政府制度创新与市场化改革持续提升。例如2020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构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场化配置体制机制的意见》中提到“推进土地要素市场化配置”，不但要打破城乡割裂的现状，“建立健全城乡统一的建设用地市场”，而且还要“探索建立全国性的建设用地、补充耕地指标跨区域交易机制”。文件在人才、资本、技术和数据要素领域也都不同程度提出了跨区域、跨国境交流的制度保障和市场化方向。我们可以设想，假如更多的要素大规模进入现有产权市场统一配置时，产权市场基于信息技术平台的分工合作，并且构建起跨区域、跨国境的组织运行能力就成了这个关键交易机制，我们能因此推出产权市场的创新成长逻辑。

一是产权市场要以规模换合作，打造跨区域的市场组织运行机制。在本世纪初建立现代产权制度的起步阶段，产权交易活动的组织能力受媒体传播技术和信息覆盖面的限制，国资委选择了多点分散建设的产权区域市场，将分散的产权交易机构作为方便客户服务和保障市场化效率的一项组织创新。应该说，各地产权交易机构坚守国资监管制度规范、服务国有资产阳光流转，在区域国资国企改革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随着十几年的技术进步，在以互联网为基础的市场信息大流通环境中，这种以中介服务模式起步的交易机制，渐渐跟不上大市场创新的步伐。而面对更广阔的跨区域大市场，每一个区域市场的交易规模都不够大，几乎每家产权交易机构都很难去独立带动全国要素大循环，就更别说是跨国境双循环了。

产权市场若想成为真正能够服务于中国经济发展的全要素大市场，服务于国内大循环与国内国际双循环的大战略，最现实的方法就是首先将现有的区域市场整合成为一体，形成更有竞争力的超级大市场共同体。这样既能够解决市场交易规模的迅速扩张问题，又能够首先打通国内跨区域交易梗堵，吸引更多的跨区域、跨国境的客户、投资人和供应商进入这个大市场，从而进一步均衡各区域要素价格，降低区域经济发展成本，提高区域经济发展效率。其次，产权市场的组织运行机制必须要实现跨区域功能演化，而某个区域的地方政府很难在这种跨省区多点分布的市场组织运行中发挥作用，我们必须依托更高层级的政府部门在市场组织运行机制方面提供政策支持，以全国性行业社团组织或产权交易机构自主联合的市场化方式，构建出创新、民主、自律、高效的产权市场大平台，形成适应要素市场新格局和未来跨境交易的全新组织运行机制。

二是区域交易机构联合的产权大市场才是要素市场的创新主体。产权市场从国有资产业务起步，交易规模越来越大，但是如果仅有这些同质化的业务，不但会被社会质疑我们的要素市场地位，而且还会陷入只有增长而没有发展的低水平循环困境，产权市场作为全要素大市场的地位早晚会被更加创新的市场所取代，所以我们必须要解决持续创新的问题，这是产权市场的生命力保证。我们最熟悉的是证券市场对创新机制的放大作用和财富效应，但证券市场创新的主体更倾向于上市企业，我们无法也无必要在产权市场复制证券市场的经验。我们应该了解的是，产权市场同样对创新有放大作用，但产权交易机构才是市场创新的重点，而且这种放大创新的方式与证券市场有所不同。

产权市场的特别之处就是要素交易的非标属性，而这个属性虽然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流动性，却恰恰催生了其创新的无限可能。非标要素的产权设计源于对交易资源的想象空间，也基于不同区域的资源禀赋。而拥有这些优势资源的客户丰富性、资源形态的复杂性和多样性，让创新交易品种和交易规则成为远胜于交易主体创新的重要特征。而产权交易机构拥有丰富的市场实践经验，谙熟于各类产权管理制度，在交易品种设计方面拥有远高于交易主体的研发优势。因此，各地产权交易机构结合当地的资源优势，很可能创新出异常丰富的交易品种和相应规则。但是交易机构仅有业务创新能力，依托本机构的力量没有大规模的交易量来复制和检验这种创新，还是无法放大创新的成果。因此只有联合覆盖面广阔的更多交易机构，形成超级规模的要素市场共同体才能检验创新成果价值，这个系统性创新才能真正成立。产权交易机构点上的创新与超级规模的要素市场就会形成相互依赖的关系，那么这个联合形成的产权大市场才是真正的创新主体。

三是要素市场专业分工会越来越细，跨区域流水线作业或成为产权交易服务方向。近几年，要素市场建设出现了越来越强的细分化趋势，除了各地传统的以国资和财政部门主导的综合类产权交易场所以外，专注于某类产业（例如农村、文化、金融、环境等）、某个行业（房地产、钢铁、中药材、乳业等），甚至某个产品（例如牛羊、牧草、茶叶、铁锅等）的交易机构在各地区不断被设立起来。现代产权制度创新也在不断地向纵深挺进，全新的产权交易概念层出不穷，各地区的交易场所布局也随着各种改革政策的出台而突飞猛进。如果按照这个逻辑，产权交易场所在细分领域似乎有无限可能性，难道所有的要素交易都需要在产权交易场所来完成吗？当然不可能。越是细分领域对于交易市场的组织运行技术的要求也会更高，交易规则所牵涉的内容也会越多，关键是交易场所的建设也同样要有规模的支撑与成本和效率的考量。此外，交易场所的建设应该与社会生产专业化和与产业领域的细分化相匹配，特别是在小批量、个性化生产逐渐成为主流的产业状态下，柔性化和通用性生产服务对于综合要素市场的需求要远胜于单一要素市场。

因此，产权交易机构由独立完成交易过程向分工合作完成将成为未来的发展趋势。首先从要素资源品种和规模分布不均就能很容易说明这个问题，一边的交易机构拥有稀缺资源的要素品种，而当地的需求却不足，另一边的交易机构却拥用相匹配的要素投资人，这与商品产地和市场不匹配同样道理，所以要素组合就应当由各地交易机构分工合作成本最低。其次社会生产过程的跨区域布局让客户权利与交易需求相分离，接近客户的交易机构与提供服务的交易机构按照同样的质量标准在同一个平台上开展合作成为必然，必竟客户最关注的是交易成本和效率的匹配问题。第三通过对各地交易机构的综合分析，不同的交易机构都有着不同的能力长板和短板，对于规模庞大或结构复杂的要素交易，不同的机构各自发挥自己的优势，在同一个平台上联合服务客户可能是一种最优的选择，因为客户的价值最大化才是产权市场最终成功的关键。

四是以市场规则为基础构建统一市场平台，开放接纳各类市场主体加盟。我们说产权市场要作全要素大市场，就必须要构建开放包容的市场大生态，所以仅有产权交易机构生存的封闭市场绝不是未来的发展目标。在《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构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场化配置体制机制的意见》一文中，特别强调“鼓励要素交易平台与各类金融机构、中介机构合作，形成涵盖产权界定、价格评估、流转交易、担保、保险等业务的综合服务体系”，这就明确了全要素大产权市场是统一的市场服务综合体，不同机构之间的专业分工与合作是发挥市场功能的系统保障。但我们必须要明确一个高效、专业、低成本、公信力强的市场也决不是鱼龙混杂、毫无秩序的存在。

产权市场是以国有资产规范流转的制度为基础构建的全要素大市场，决不是仅仅提供交易双方信息对接的联接机制这么简单。要素交易相对规模较大、标的复杂性强、风险控制环节多、交易技巧也更加灵活多样，所以整个市场交易规则的设计特别重要，区域联合的产权市场合作组织应当作为统一市场规则的控制机制，形成权威性的存在并要接受市场监管部门的全方位监督。这个合作组织还要通过互联网平台对交易规则进行信息化处理，相对固化并形成不断迭代升级的规则运行体系，当然这种合作机制是通过协商完成的。产权市场的合作机制必须是经交易机构共同协商，并共同维护这个市场共同体规则，这个合作机制才能真正实现。

无疑，这个过程会是十分艰难的，但唯有如此才能实现这个大市场目标。因此，不但进入市场的交易机构要遵守这个共同市场的交易规则，对于其他的市场合作主体也要按照这个规则体系开展业务，这样才能形成整个市场的透明度和竞争力，也只有这样，产权市场在未来跨区域和跨国境开展合作过程中才能形成可预期的、更广泛的联接机制，从而促进更多地区的要素在一个平台上顺利达成交易。